绿荫公墓

  




钢蓝色的巨翅拦住
这个晴朗又坚硬的午后：
“这儿，住着你想见的人，
并非实体，或许
更应称之为‘一种精神’”

之前，从未使用的决心，
往后，难以复述的步履。
檫木、山毛榉、侧柏和冷杉
秉行肃穆而宁静的沉默：
为寥寥一两个同行者。

巨大的镜子于空中折弯，
映出雪野上的几朵云。雪，
无瑕的完整，一望无垠。
黑色木桩楔入了空无，
自我醒目而突兀；我的脚落下

咯吱作响，援引两排
白色的惊叹号。
四只灰色加拿大雁在碑前
雪地上逡巡，低头
如默悼，旋又向空

引颈通报：透明的涟漪
此刻正从空气的冰裂纹中
将她吐出，掷向
更远处的第三条岸。
——你准备好说辞了吗？

否则，就保持沉默？
在无法把握面前，沉默，
往往是意义的礼数。
看，她步履似打滑又像犹豫
自拍几张之后，又盲目向前走去。

松鼠三两步跃上
挂满枯枝的台阶，细雪烟一样
在它蓬松的小旗杆上腾起；
喜马拉雅松，银甲凛然，
作为恪尽职守的灵魂管家。

脚踝被薄刃割伤，发红，
变硬，无声地咔咔响；
抵抗着意志力，几乎不能移动。
暮色自四方向中心涌来。
不远处，翻滚的江水

以痛切的低哮刨平积云。
薄衣短裤的男孩、女孩
跑过街角。白皮肤、黑皮肤的
路人，棉服对应雪野，
重与繁，冷与白。

汽车接次驶过如升腾，
既没影子，也没有扬灰。
行人迤逦于凸显在时间里
一道未命名的罅隙。诗人何谓？
耳边风，灌满时代蜂鸣

有时微弱轰响，有时剧烈静默。
愈挣愈紧，愈返愈远。
入园时照过面的几张脸
挟着面包店的清冷招牌
再次闪现，令这尘世忽忽迷失。

既然编撰得如此完整。
那么，圆内在的破绽呢？
诗，以逻辑的诡谲，反切潜行的悖妄：
“她不在这里，去了遥远的
宾夕法尼亚，跟她的母亲在一起。”

如此就通了：加拿大雁
和头顶的直升机，多机位附身观测
这贸然的行旅人，如何
以盲目的突围加剧了冰雪：
寒冷中，独自徒步，七公里贬谪

浮夸的修辞，令时间陡现峭拔，
呈现以雪野废墟的环形：
“我迷失在一个巨型的圆里”
薄暮时分，路灯亮出缺口，
阻断超验的历险。这次款待

如此拮据、反常，令人困惑，
同时又显得隆重、合理。返程中
我一帧帧翻阅网页里
的纽约文化圈，玛丽安·摩尔在其中
闪闪发亮；正穿越过去某些瞬间

我觉得刚闯入虫洞，窥见了
某些秘密。未曾言明的诗的宿命
命我审视——人固生而多舛，
但墓园静默，毫发无损。
藏于显耀，何其奥妙！

“天才之为挫折”，也构成
“一种结论之法”？我预知了
和解之后的祛魅，令人会心、微笑。
届时，齑粉更新了时间，雪野将消融，
不再忧惧迷失，或被所得局限。

2026-3-28

注：2026年1月22日午后，去绿荫公墓（The Green-Wood Cemetery）寻访玛丽安·摩尔（Marianne Moore）墓地。请工作人员查阅，说摩尔墓不在这里，Google搜索不确。徒步七公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