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手

闯入镜头的先是一只兔子。
三月春光追踪着它：大片菜地、
窄而曲折的沟壑、广袤的草原、
矮小而裸露的灌木丛。
看不见的眼睛尾随着它。

它快跑过一段华尔兹，又
一步三回头地模拟了几秒鬼步舞。
未名的迟疑使它越来越慢，
最后它停了下来，躲在一尊
无言的石碑后面。

我们和兔子一道，等着
即将凝固的那一秒。黑洞洞的未知之眼
盯住它也盯住我们。扳机迟迟不响，
天气异常晴朗，远处的山峦，无赖地
躺在一条慵懒曲线上。

我们悬着心：对于接下来的命运，
谁能预先知道多少呢？无形较量中，
兔子的行踪使大家体味到一种
复杂的情感。这是中年综合症
施予的多疑善感。我们倾向于认定

兔子即命运——此刻，它寄居的这个具体，
已将我们千丝万缕地链接、胶着、缝合。但
那未知之眼所布下的巨大黑洞，却
迟迟不露端倪，于是，我们只好暂且而
永久地，与兔子一道安静地呆着。

2019-4-15

雨夜


雨夜，我们穿过几条街
寻某个去处。纷乱的雨丝，
将黑夜磨成碎粉末。

看不清彼此的眼睛
隐含了什么：语言、修辞；
尤为依赖于某个掌故——
瞬间的结晶体。一盏灯
终结了这次历险：
依次逐光而入，在深夜，
在突然的细雨哑默间。
所幸，紧接着我们发现了
一株不知名的花，
纷纷替她拍照，用识花软件
追踪其种属。籍此，语言幸运又
卓越地完成了一次投篮。
（啊，我真是太年轻了，
竟不懂得取消语言即解除枷锁）
我们藉那花谈了会儿
近来天气。一个同伴指门外说：
“这雨丝亮得
把整匹黑夜都穿透了！“
剩余的人一起嘲笑起
这太过文学性的表达，同时
对他突兀的显露，又暗暗充满了感激。

雨编织着时间的金缕衣。经由时间
悉心打磨后，光润可鉴。
借雨的微光，我细查内心：
多年来，我处心积虑地
在深海中的潜伏着——此时，
却被雨的夜游神揭发出来，
并羞耻地暴露在诗句里。

2019－4-16

晨跑日课



清晨的光，
将春天磨得越来越
薄软：一二同行
在深青色沥青路上，在
凌晨大卡车蜿蜒递送的疲惫中
心照不宣地跑着。
跑步也是伦理之一种，
恋爱般地身心胶着。
奔跑如起飞——体内
缓缓蒸腾的轻盈感
撤换了呼吸岗，仿佛整个人
就是一只巨肺，
装得下整座海洋，包括
海边护坡的黑松。
而东方，那稀世的日常之光
正晃动着微茫的地平线，
细腿的鸥群似已练成凌波微步，
在海面上细细地翻腾。

2019-4-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