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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
(小说重写)
离开后,庄妮很少梦到过那地方,渐渐也就忘记了它。有那么几次,她半夜醒来,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惆怅——那滋味,既无性状也无嗅味,晓得明明存在,却无从说起,无言描述,像是一团什么东西,缓缓沉到了记忆的水底。遗忘一旦到来,是否存在过就说不清了。遗忘是时间给予疲惫人世的安抚。总之,那地方,像团不断洇开的墨迹,边界越来越淡,终于成了一个悬置的处所。 那段时间,她的状态总是“在路上”。她走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地方的云,听过许多微妙的声音。在深夜草原的蒙古包里,她听到马群奔腾激荡起的呼啸阵风;在云南长满奇花异草的热带雨林里,她看到双角犀鸟花萼般的长喙,在高处悬垂的吊芙蓉花间闪现;她分得出麋鹿和羚羊的蹄印,并能以鼻息将它们辨别出来;她知道世上有2000多种知了,而人们大都仅熟知寥寥三五种;鱼的语言也大相径庭,她最喜欢会在深水里“嗡嗡”地歌唱的、被称为“海洋歌鸟”的一种鱼,遇到月明之夜,它的叫喊声就像气泡一样汩汩上升,抵达水面后随即平铺直叙地四下散开,使人们不能决断那鱼儿到底是游在水里的,还是长在树上、飞在天上的;雨后的林下,肥沃的黑色腐土上会长出肥硕的牛肝菌,朽坏的棕色树桩上张开一排排乌黑油亮的木耳——凑上去附耳倾听,似乎能听到辽远的古潮汐的阵涌。路上的凡此种种,让庄妮逐渐接纳了“天、地、她”这三明治式结构,她索性顺势而为,拿自己作移动夹馅,对目的地设置、行程安排等事务性问题干脆关闭了大脑CPU。那种时候极接近了空明,只要前面有路,车子就启动了自动驾驶似的,径直无动力向前滑行就是,再不去思考人生方向、生活意义之类的务虚问题。 某个清晨,天光微熙,清澈的天宇上布满了光亮的、流星雨一样的象形文字。庄妮两手虚扶方向盘,眼睛跟着光亮的笔划,一笔一划地描画着,直到有叮叮咚咚的音符从静寂虚空的无形键盘中喷溅而出;为那些会意于心的聆听者。正信马由缰游目骋怀之际,车子随地势不经意地拐了个弯,一个乡村集市赫然出现在庄妮眼前。 山岭推叠出的一块微微下凹的水晶般的空地里,搭有好几排簇新的工地彩条大棚,棚下是一个个齐齐整整的小商品铺子,被晨曦勾勒出浅浅的轮廓,仿若发着微光。庄妮一下子就认出了,原来是它,它在这里,她回来了。适逢雨后,地上青石板因为潮湿而黝黑闪亮,每个闪着微光的高低起伏她都认出来了,她也认出石缝中钻出的簇簇碧绿的小草,看上去有些像菖蒲,长得颇具金冬心笔法,短促、劲道、柔美,朝上伸展的细叶,凝着碧绿的天光。她忙踩刹车,看准空廓处,一把入库将车泊好,拉车门确认锁车,才沿着眼前石板小路向前面摊位密集处慢慢一家一家拗过去。但见各种蔬菜、水果和鸡鸭牛羊肉整整齐齐码在用旧泛白的松木货架上,绿的碧绿,红的鲜红,黄的金黄,白的粉白。小食铺子烟火袅袅。人群熙来攘往,热热闹闹得恰到好处,并不让人觉得喧哗。这些人,都有着平和安宁、无风无波的脸庞。这些脸庞,她似乎也全都认得。 漫漶游荡间,一个身量中等、短发齐耳、面容不甚有辨识度的大姐挨过来,拿右胳膊肘往庄妮左臂上轻轻一蹭,左手伸到她面前:喏,你的面——庄妮正待分说“我没叫面啊”,却见那只白瓷碗不大不小,干干净净,碗里盘得有清清爽爽一缕阳春面,上面撒点碧绿的小葱碎,透亮的汤,一股猪油的清香。这香气瞬间引爆了味蕾,肚子也咕咕地开始表达态度。庄妮不由地伸手接了,找个空档条凳坐下,边品味,边四下闲看,一碗面里也透出山水清音:南来北往的人人人人,手上有空的,有满的,个个步履从容,面目好看。 忽听人叫“抽奖了”!面前五米处,人越聚越多,渐渐攒成个大蜂巢,个个仰着脖子往高处看。庄妮才发现原来前排货架上面还有一层悬吊的货架,下面的货架码菜,上面一排,放的却是一溜儿磨砂白的PVC大杯子,半透着里面红红绿绿,看上去怪精致的。有人喊“三、二、一”!架子杠杆一松,“哗啦”掉下一个杯子,有人臂长手快接住了,欢喜得叫起来。原来是大罐的冷萃咖啡。紧接着又“哗啦”一声,再次掉下一罐,另有人欢呼接了。这大罐子,看上去正像最近让她喝上了头的“三杯闲”冷萃咖啡,每日三杯,迹近成瘾。庄妮向来“不赚便宜、不好热闹、不失礼节”,此时却被这染了咖啡香的氛围感染,起身紧走几步,像滴水入杯,将自己融入人群。人那么密,挤得简直分不出来哪个是“她”。然而何苦凡事总要掰扯那么清呢——河床上的沙,堤岸上的风,天上飘着绺绺的细云,谁能拎得清,哪一粒是那一粒,哪一阵是哪一阵,哪一绺是哪一绺呢?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再没见有咖啡罐子落下来,只觉得脖子仰得酸楚。环视四围,发现牛奶般的云翳正一团团从山谷底部涌出,万物的金边已经消失。人群何时已散去了,剩了三三两两游客,加上忙着收摊的摊主,连同庄妮自己,水落石出般零零落落地杵在清晨的凉光里。 那碗面也已凉了,浮油结了块,不利不索地贴着白瓷碗沿,看了叫人更觉脖颈酸楚,口干舌涩。 该离开了。 一直以来,庄妮一辆车,一个人,走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地方的云,听过许多微妙的声音。她喜欢避着人多的地方走。人一多,天上地上的有趣就少了。更何况,由于她生性散漫,在热闹里,不免常行差走错,挨上些罚单。最夸张的一次,是从某个小苍蝇馆子出来,刚一启动汽车,面前风挡玻璃上一左一右同时飞起两只黄蝴蝶。她捉住其中一只,面值200元。另外随风飘远的那只,估计也是200元,这类执法失误情况据说可以去申诉。可申诉流程也麻烦。近年来,有关部门虽被责令“为民办实事”精简办事流程,但精简流程的流程,往往也繁琐得让人丧失耐心,宁愿花钱买个痛快。然而,尽管她偶有违停、超速,却都无伤大雅,从没被拖过车,更没严重到要重考证件。可见她总归是个幸运的人。 现在,这个幸运的人,愉快地吃了面又抽了奖,在准备离去时,却发现泊好的汽车不见了。那么大一个上了锁的铁家伙,竟然在一个小山坳里、一个她恍惚间十分熟稔的地方、一个淳朴松弛的所在,无缘无故、明目张胆地失踪了。车钥匙好好地还在她口袋里。也许停错了地方,被交警拖走了?旁边正在收豌豆黄粉摊的一个矮胖男人像是听懂她的心思,抬脸朝她嘻嘻笑道:“不是交警干的”,她警觉地看向他,矮胖男人接着解释说这集市上从没出现过交警,这是块交管法外之地——连仅有的两个警察,都是来抓流浪狗的;也没听说因打架、盗窃、追逃等正经原因的出警,因为这里的人生性质朴,没可能发生正经案情。听他这么一说,庄妮又疑心自己寻错了地方,细细看去,方才停车处,还留有四只米其林轮胎刚刚压出的啮齿印迹;地面几簇倒伏的菖蒲般的小草她还还认得,旁边临近没倒伏的几簇,正碧绿地朝她微微招摇,显然也是认识她的。 她心慌得厉害,感觉胸腔里有物“砰砰”乱撞,就要窜出喉咙。 那大姐又走过来,拿左胳膊蹭蹭她右臂。明明是方才那大姐,细看去,那五官好像换了副新的。 大姐两眼并不看着庄妮,她对着面前几米处的空气木然道:“刚才你咋接了那碗面啊?” 庄妮不解其意,愣愣地看着她。 大姐两眼四下一环,急急说道:“你这人,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不待见‘人’。你脑子里总归只是‘天’、‘地’、‘你自己’吧?”口气竟带出责备的味道。 那大姐,两眼眼距颇宽,面狭鼻长,人中又短了些,一张面孔像某种草原动物(马鹿?)的拟人状态。她肤色棕白,因为话说得急,脸上微微泛出红褐。这面相,虽不能说丑,却又绝对称不上美——那五官,像城市里住同一小区同一座楼同一单元的邻居,熟稔而陌生地聚集在一起,显得既缺乏特征,又各自为政。她习惯性蹙着眉,眉间已养好细细的一个“川”字。看得出来,她不是本地逢集出摊的村妇,倒应该跟庄妮一样,也是个外来者,或者还学过读心术。现在,大姐两片薄唇正高频地翕动,许多话头你拥我挤地往外倾泻,语速快,且带方言,庄妮越听越听不分明。 看着那滔滔不绝的嘴巴,庄妮头脑迷迷糊糊,不得要领。忽地,她耳朵捉住了一句“去年年底那场雪到底落满梅花树没有”,庄妮忙截断解释道,自己的车不见了,请她帮忙找车,并表明现在顾不上听她讲这许多话。大姐却继续徐徐道: “‘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不是人家早给你画好的符吗?” 这句话清晰笃定,无可歧义,不容怀疑。庄妮听见大脑“嚯”地一声,像炸开了一朵 “泥垛子”烟花(小时候过年时必要燃放的)。原来这样!趁大姐眼光飘乎的当口,庄妮向前紧走几步,加快速度跑了起来——跑终究还是太慢,她调整呼吸气沉中焦,将身子竭力向上提,两只手臂向着前上方笔直伸出,手掌向内相对,手指分开各呈扇形,感受着一股强大的环形气流裹挟住她,于是她挥动两臂,向身后做出泳池里划水的动作。空气里一股很大的浮力托举着她,她凝神感知双脚慢慢离开地面,向上方升起。 她藏身旷野已好多年。多年来,她惯看江河日月,日益荒废了与人交涉的功课。昨夜是个月圆之夜,没有风,一轮明月照得山川大地亮如白昼。当晨曦前的流星雨在她面前形成不息的悬瀑时,庄妮确信动人的时刻到来了:终于,她来到了“当下”,临界了“明天”,再也不用重蹈“从前”了。不料此刻,却猝不及防地跌回到“人”间——潜意识里,她是否太想抓住泯然众人这难得的新生机会?既然一切已经另起一行,从新开始,物我两忘——庄妮划动了几下胳臂,轻易、顺利、重新地离开了地面,慢慢升高,直到离地高度约6、7米之后,才贴着高高低低的杂树杪梢,磕磕绊绊向前飞去——更准确说是向前“游”去。飞行这项本能,多年不用也有些生疏了,她听到关节轻微“嘎吱”几声,像锈住了的门轴亟需润滑。但此刻,非如此做不可,而且显然,她也已经做了,来不及犹豫,由不得思索。做了就是一键返回,把从前种种都暴露出来了。而树杪之上这个高度,恰好也使她发现了平日里注意不到的事物,包括雾中依稀难辨的某些事物的轮廓,正从世界各个犄角旮旯里一件件一桩桩显现在她眼下,向四向里迅速铺展。 这一霎,熟稔的世界携着它的镜像急速退潮,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庄妮知道旧日子回来了,完完全全地被什么捉住了,堵住了。猝不及防,不容分说,顺理成章,别无他途。 (3988) (2025-3-31成,10-10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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